进京
绿皮火车的汽笛声像一把钝刀,割开清晨的薄雾,父亲把我的蛇皮袋往肩上颠了颠,说:“走吧,进京。”
那是1998年的秋天,我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大学,父亲执意要送我,我们坐了十六个小时的硬座,车厢里挤满了扛着大包小包的人,汗味、泡面味和劣质烟草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糊了的粥,父亲把唯一的座位让给我,自己蹲在过道里,时不时抬头冲我笑,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。

“进了京,就是进了天子脚下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睛亮得像车窗外的灯火,“你爷爷一辈子想去没去成,你爹我送你去了。”
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,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滋味,进京——这两个字在我们那个小县城里,重若千钧,它是范进中举式的癫狂,是鲤鱼跃龙门的悲壮,临行前一夜,母亲把攒了三年的鸡蛋卖了,换回一沓皱巴巴的钞票,缝在我的内裤兜里,她说:“到了京城,别给咱家丢人。”
火车在晨光中驶入北京站,父亲扛着行李走在前面,他的背微微佝偻,像一张拉满又松了的弓,我跟着他,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第一次看见那么多高楼,那么多立交桥,那么多川流不息的车辆,父亲停下脚步,仰头望着“北京站”三个字,喃喃说:“真大啊。”
那天下午,他帮我把宿舍收拾好,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,然后他说要走,我送他到校门口,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,塞给我:“你妈给你烙的饼,路上我舍不得吃。”报纸上洇着油渍,饼还是温的。

“爸,你住一晚再走吧。”我说。
“不了,赶火车。”他转身就走,走了几步又回头,挥了挥手,“好好念书。”
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梧桐树影里,我站在校门口,忽然想起朱自清的《背影》,想起那个翻月台的胖父亲,可我的父亲不胖,他瘦得像一截枯枝,被岁月和土地榨干了所有汁液。
那是我第一次进京,后来我在这里读书、工作、结婚、生子,成了所谓的“北京人”,可每次经过北京站,我都会想起那年秋天,想起父亲扛着蛇皮袋的背影,他把我送进了京城,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那片黄土地上。

再后来,父亲病了,我接他来北京治病,这是他第二次进京,他躺在救护车里,望着窗外的三环路,说:“变了,都变了。”治疗结束后,他执意要回去,他说:“京城再好,不是我的。”
送他上火车那天,我给他买了一张卧铺,他躺在铺上,笑着说:“这辈子值了,坐过卧铺进京。”火车缓缓启动,他隔着车窗冲我摆手,像当年我送他时一样。
我忽然明白,对我们这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来说,进京从来不是抵达,而是出发,它是一根扁担,一头挑着故乡,一头挑着远方;是一张车票,写着离愁,也写着希望,而父亲那一代人,他们所有的进京,都是为了送孩子进京——把自己变成桥,变成路,变成月光,照亮孩子前行的方向。
父亲已经不在,但每年秋天,当银杏叶铺满北京的大街小巷,我总会想起那列绿皮火车,想起那声“走吧,进京”,想起一个父亲用尽一生的力气,把儿子送进了他从未真正走进的京城。
而京城于我,终究成了一个回不去的故乡,和一个忘不了的远方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