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考仅剩4天
清晨六点,闹钟还没响,我已经醒了,窗外有鸟在叫,清脆而急促,我躺着没动,盯着天花板——上面有我用铅笔轻轻画的一道道痕迹,每一道代表做过的最后一卷,昨晚又添了一道,今天是倒数第四道。

客厅传来轻微的响动,是母亲在准备早餐,自从进入五月,她走路就轻了许多,拖鞋底像是粘了层棉花,我听见她小声嘟囔着什么,大概是又在检查我的准考证和文具袋,其实这些天她已经检查了无数遍,像每天早晨确认太阳会升起一样认真。
走进教室时,黑板上的数字已经换成了“4”,那个数字用红粉笔写着,边缘被值日生擦得有些毛糙,像一颗疲惫却倔强的心脏,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,没人像往常那样打闹,偶尔有人翻开书,纸页发出细碎的响声,像秋天最后一批落叶在风中颤抖。
我坐在靠窗的位置,阳光斜斜地切进来,落在摊开的数学错题集上,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圆锥曲线,此刻在光里显得温顺了许多,我盯着昨晚刚订正的一道导数题,突然发现它不过是由几个熟悉的步骤构成的——分离参数、求导、分类讨论,原来最难的东西,拆解之后都是最平凡的砖块。
后排的女生在小声背诵《赤壁赋》。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一根线在空气里颤颤地拉着,我想起高一那个秋天,语文老师讲到这句时,窗外有棵银杏正簌簌落叶,那时觉得高考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系,如今它近在咫尺,近得能听见它的心跳。

中午回家,母亲做了西红柿鸡蛋面,面是手擀的,宽厚而柔软,卧在碗里像一朵朵小小的云。“多吃点,”她把碗推过来,“最后几天了。”我没抬头,因为嗓子眼堵着什么东西,其实我想说些什么,妈你别担心”或者“我会好好考”,但最后只是把面吃得很响,有些话是不必说的,就像有些紧张不必驱散,让它安安静静地待在身体里就好。
午睡时做了个梦,梦见自己在考场上,笔袋里所有的笔突然都写不出水,惊醒时手心有汗,窗外的蝉叫得正响,我坐起来,从书包里摸出文具袋,把每一支笔的笔帽拔下来看——笔尖都是好的,黑蓝相间,像一排整装待发的士兵,我笑了笑,笑自己竟也有这般草木皆兵的时刻。
下午去了学校的自习室,走廊里贴着各科老师的祝福语,数学组的写着“公式千万条,细心第一条”,语文组的写着“愿你提笔从容,合笔如愿”,我站在走廊尽头那扇窗前,看操场边的梧桐树,叶子已经很大了,绿得深沉,风吹过时,它们哗啦啦地响,像无数个昨天在向你挥手。
有个低年级的学弟从旁边经过,好奇地看了我一眼,他大概在想,这个学长怎么盯着树看得那么入神,他不知道,这一刻我在和整个青春告别,那些摞成山的卷子,那些翻烂的必修课本,那些深夜台灯光下打盹又醒来的凌晨,它们都在这风里一一闪过,像一部快进的电影。

晚上十点,准时放下笔,母亲端来牛奶,杯壁上凝着水珠,我接过来,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——大概是切菜时留下的。“妈,手怎么了?”她把手缩回去,说没事没事,快去睡吧,我回到房间,听见她在客厅轻声对父亲说:“孩子今天状态不错。”父亲“嗯”了一声,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。
我躺在黑暗里,听见自己的心跳,它不快也不慢,沉稳而有力,像一个走了很久很久的人,终于看见了远处的灯火,那光或许不算明亮,却足够指引方向。
高考仅剩4天,时间变得很慢,慢到能看见每一秒的纹理;又变得很快,快到还没握紧就从指缝溜走,可我不再慌张了,就像老师说的,该复习的都复习了,该准备的都准备了,剩下的4天,不过是让身体和心慢慢跟上最后的节奏。
窗外有风,有月光,有不知疲倦的蝉,我闭上眼睛,对自己说:睡吧,明天还有4天,睡吧,4天后,你将走进那个被无数人描绘过的考场,也将走进一个崭新的、辽阔的、尚未命名的夏天。
而那,就是另一段故事了。








